她又給我寫信了，泛黃的信紙里邊夾著兩張皺巴巴的人民幣。那抹暗淡的紅靜謐而安詳，在明亮的日光燈下反射出令人眩暈的光芒。我顫巍巍地伸出手，輕輕撫平薄薄的幣面上那一道道細微的倔強的起伏。淡淡的余溫由指尖傳來，猶如一股細細的電流，在每一個細胞上擴散開來，然后慢慢地匯聚，匯聚到事先指定的目的地——心臟。同往常一樣的，熟悉的，親切的，溫暖的，讓人忍不住掉淚的溫度。
我總能從這簡短卻不失秀氣的篇幅里揀出幾個錯別字來，用手捏捏微微發(fā)酸的鼻子，有點想笑，卻終于沒有笑出來。反倒有種黏乎乎的東西在眼眶里不安分地打著轉，一不留神，叫它跑出來了，淘氣地從我的臉頰上滑過，墜落，反彈，濺起一朵晶瑩的浪花。
“哥，加油，洗完這堆咱倆就可以拿到工錢了。”扎著兩條大羊角辮身穿淡藍色校服的她一邊麻利地洗著碟子一邊興奮地朝著身旁高她一頭的我喊道，“看誰洗得快，后洗完的罰唱歌！怎么樣？呵呵……”爽朗的笑聲里透著無法掩飾的興奮，凍得發(fā)紫的雙手在陽光的照射下緩緩地冒著熱氣，柔和的陽光給她束起的衣袖鍍上淺淺的金邊，紅潤的臉蛋在熱氣的籠罩下顯得特別的好看，絢爛得宛如天邊的云霞。
那年，我上初三，她上初二。一樣的書包，承載著不一樣的重量，我的重（畢業(yè)班復習資料多），她的輕。她老喜歡和我換著背，我問她為什么，她抓著辮子想了想，笑著回答：現在背習慣了，等自己上畢業(yè)班的時候就不覺得累了。
攥著從老書記手里接過來的工錢，我們邁著輕快的腳步走在那條要走無數雙腳印的小路上。頭上頂著朝陽，耳畔清風縈繞，身旁是一眼望不到邊的油菜花，金黃金黃的，令人向往的顏色。我倆一人摘了一枝，我的叼在嘴里，她的插在頭發(fā)上。
“你怎么還不進教室呢？其他同學可都到了哦，在交換禮物呢，趕緊去，可別錯過了。”不知什么時候，身后傳來班主任銀鈴般的新年問候。我遲鈍地把目光從眼前那張比對聯還要紅還要好看的入學通知書上收了回來，那上頭有我倆的名字，很醒目。然而，比這更醒目的，是那三個渾身長滿了刺的叫做學費的數字。
我在心里默念，初一：495元，初二：525元，初三：570元。大號的粗體字狠狠地刺激著我的視覺神經，一股透心的涼意從腳底竄上來，直沖天靈蓋。我低下頭，不敢正視老師嘴角那如春天般灑脫的微笑，和身旁同樣沉默的她。
太陽吝嗇地把光芒收進行囊，只在長滿了山茶花的山腰上留下半邊橘紅的臉。不知道我倆在那根貼著通知書的大理石柱前靜靜地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有多少雙滿懷羨慕的目光從我倆身上掃過，世界在靜默中消逝，一切歸于黑暗。只記得當傍晚的風卷走地上最后一片落葉的時候，她以一個優(yōu)美的動作打破了這似乎沒有止境的沉默。
她笑著伸出手，手上托著的，是那沉甸甸的兩百元錢。
“哥，我想過了，現在我們手上有四百元，再加上獎學金，一人一百，總共是六百元，正好夠你的學費了。趕緊拿了去報名吧，晚了老師會說你的。”說著便把錢往我手里塞，我驚慌失措地后退，眼淚在眼眶里不住地打轉，喉嚨好像叫什么東西塞住了，哽咽難言。作為尖子生的我，怎么會不明白這么一句簡單的話語里所包含的簡單的意思。
“那……那你怎么辦？”我的嘴唇開始不聽使喚地顫抖。
她用衣袖拭了拭眼角，“沒，沒關系的，我一個女孩子家，少讀點書并無多大妨礙的，再說了，爸爸也需要有人照顧嘛不是？放心好啦，我都已經長大了，煮菜燒飯我樣樣都會啊，你不記得拉，連鄰村的張老伯都夸過我能干的呀”，她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以顯示她的堅強，“瞧你，一個大男子漢哭什么哭呀，害羞不害羞啊？呵呵，我們再來打個賭吧，看我能不能打理好這個家，好嗎？說好了哦，這次不準賴賬的，輸了罰唱歌。”說完，伸出小指，等我拉鉤。
“走，我們現在去找校長，求他幫助我們！”，我再也顧不上了一個男孩子脆弱的自尊，憤然地擦去眼角的淚水，拉起她就往校長室走，可是不知道她哪兒來力氣，毅然的甩脫了。
“別固執(zhí)了！這一學期順利了，那下一學期呢？高中呢？大學呢？我們已經欠別人夠多的了，自己的擔子終究是要落到自己肩上的。”她咬了咬牙，“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不用擔心我，一心一意讀書就好了，以后的學費我會想辦法的。”說完，把錢往我的口袋里一塞，轉身，離去，留下身后諾大的教學樓和樓前渺小的我。
蕭瑟的晚風吹走她單薄的背影，也把兩個書包之間的距離拉得好遠好遠。
上次回家，是去年的暑假，行李很簡單，厚厚的幾本書、給父親買的一件外套，外加一個發(fā)夾。那發(fā)夾是我在學校書店旁的一個小地攤上發(fā)現的，做工很精致，覺得挺好看，于是就順手買回來了。
剛進家門口就和她撞了個正著，差點沒認出來。褶皺不堪的花襯衫上星星點點地粘滿半濕的污泥，一頭利索的短發(fā)上散亂地夾著幾根干枯的秸稈，同樣滿是淤泥的小腿上歪歪斜斜地附著一道長長的殷紅的血跡，顯然剛從田里爬上來。見到我她很驚訝，清瘦的臉頰上沒有了昔日的紅潤，唯一不變的，是那份久違的笑。爽朗而純真，牽起兩個淡淡的酒窩。
我拿出發(fā)夾，小心翼翼給她插上。她拿著鏡子照了又照，興奮得像個孩子。
父親說，前些天有人上門來提親，是一個老實憨厚的小伙子，家里很有錢，長得也算英俊，可是卻被她毅然地回絕了。理由是：自己年齡還小，還沒到談婚論嫁的時候。
我拿著信紙，一遍遍地唱那首她最愛聽的《陽光總在風雨后》，可惜，她聽不到。血液沸騰，淚水濺濕了薄薄的信紙，也濺濕了一顆內疚的心，以及心里那段不忍提起的回憶。這一次，我不會再賴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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