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怕蛇，怕得毫無來由，不是那種被蛇咬了怕井繩的經驗型的怕，是一種與生俱來滲透骨髓的怕。我從沒被蛇咬過，也沒被蛇驚嚇過，我一直遠離著它。
幼年的我總意想著蛇那冰冷的身體，滑溜溜地從我身體上爬過，在毫無戒心的情況下，我已成了它選中的目標，鋒利的牙齒咬著我生命的脈搏的驚悸和疼痛；在設想它突然從屋頂的縫隙間刁著一只老鼠不慎落到我臉上的驚恐里整夜無眠。
你是屬蛇的，是蛇脫生的，你是在怕自己。我的外婆對我的怕蛇下了這樣的結論。我外婆的這句話，讓我相信我的前世是條通體滑溜溜的軟體動物，以我今世為人的柔弱，我斷定自己還是一條弱小的蛇。弱肉強食，我怕被同類嘶咬吞食。為了排除自身的危險，時常蝸居在家，成了個無事絕不出門的宅女。
一次外出的路上，見幾個小孩正用石頭向一條小蛇砸去。那蛇已沒有了逃走的力氣，可憐地伸長著身體，頭向前方努力掙扎，想逃脫厄運。我覺得那條被砸的小蛇，似乎就是我，頓覺渾身難受不安起來。我大聲喊叫：“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我的喊叫沒能阻止他們的行為，他們以砸死一條蛇為樂趣，這條生命的死與他們好像根本無關。小蛇在他們歡呼雀躍聲中死去，我傷心地低下頭，趕緊快步離開，我沒能拯救小蛇。小蛇死前的那一瞬，轉頭望我的那種凄楚無望的眼神，是對人世間的留戀與對人的恐懼吧。
我家后面的陽溝的護坎是用大小不一的石頭切成的。護坎上面是一塊窄小狹長能耕作的土地，上面種了幾棵辣子樹和一棵正對著后門的椿樹，椿樹高大，枝葉繁茂，在七月炎熱的陽光照射下給房屋的身后獻出了一片陰涼。護坎上面留下了大小不同的洞，為蛇、鼠、青蛙提供了人造的天然家園。
十二歲少女的夢總是絢麗多彩的，這天中午，我正在那個重復多次的美夢中暢游：雪白的云朵被釘在廣袤無邊的湛藍天空中，大地上，各種野花在微風中起伏，濃烈的花香溢出地球，飄向空中的云朵，蜜蜂大軍在蜂巢與花的世界中來回穿梭，成群的蝴蝶在花叢中盤旋飛舞，想與我來一次沒有評審的選美大賽。我歡快地奔走在花的海洋里。不時彎下腰，摘下幾朵野花捧于鼻端，深深地吸著�；ㄏ愕拇碳ぷ屛绎w了起來，上升上升，快到云端時，突然，一陣凄慘的青蛙叫聲把我從夢中驚醒。起身推開后門，正午的陽光透過護坎上正茂生著的椿樹葉落在陽溝里，在斑駁雜亂的的椿樹陰影中。一條通體黑色的大蛇正橫咬著一只青蛙，蛇頭向上痙攣地使勁，想將青蛙的頭移進嘴里；青蛙在蛇嘴里拼命掙扎，四肢在虛空里作無畏的抗爭。蛙肚已經滴出了鮮血。見此情境，我不甚驚恐，全身似突然掉進冰窯里不住地顫抖，上下牙開始磕磕碰碰，我聽到了它們發(fā)出驚慌失措的聲音，舌頭驚駭地說，我都快付出血的代價了，你兩就別再磕碰了。瞬間一股電流流遍向全身，我整個腦皮都麻木起來。這僅僅是一分鐘發(fā)生的事，就這一分鐘，我像經歷了一次無情的突然襲擊。掉進恐怖的深淵。我的出現(xiàn)，讓身臨絕境的青蛙似乎看到一線生機，再次發(fā)出凄慘的叫聲，鼓著眼向我發(fā)出求救的信號。我不禁發(fā)出驚駭的叫聲——有蛇！
一秒鐘之內，大腦里突然閃過頑童砸死那條小蛇的情境。雖然我全身的肌肉因恐懼而僵硬，骨子里卻不允許相同的悲劇在我眼前再次發(fā)生。又一秒鐘，自然之神給予我力量，對于怕蛇的我，心里陡然生出一種勇氣來，認為自己負有責任去救助一個即將消失的弱小生命。順手拿起放在后門邊的掃帚虛張聲勢地向著大蛇的方向舞動著，大蛇沒動，繼續(xù)著它的殘暴，我走進一步，慌亂中將掃帚接近距大蛇幾步遠的地方，不繼地拍打地面迫使它感覺到掃帚所產生的強大力量。大蛇刁著青蛙，抬起頭，幽靈般的眼睛靜靜地望著我。翹起的蛇尾巴以極快的速度左右擺動，向我發(fā)出警告：別靠近我，否則后果自負。我被它那冷靜與不屑的姿態(tài)激怒了，撿起一塊石頭向大蛇擲去，正好砸在大蛇身上。這個有靈性的冷血動物好像感到了巨大的危險正向它逼來，張開嘴放棄了已經到口的美味。細長柔軟的身體在地面緩緩移動，以一個柔媚的姿勢倒退著身體鉆進了陽溝后面的洞穴中。青蛙拖著帶血的教訓遠離蛇的洞穴。
大蛇的危險是來自于母親惡聲惡氣的叫聲，我回頭看到母親正拿著鋤頭氣勢洶洶地跑來，邊跑邊喊：“蛇在哪里，蛇在哪里。”母親是向來仇恨蛇的。在我六歲的時候，一次，母親憑著多年的養(yǎng)雞經驗，聽著母雞帶著小雞發(fā)出的叫聲就知道少了兩只小雞。母親嘴里學著母雞喚小雞的聲音到處找，房前的竹林里沒有，左側的牛圈里沒有，豬圈里沒有，當她離開豬圈時衣服被圓木上的丁子刮破了，母親罵了句該死，又繼續(xù)尋找小雞，在母親看來，衣服遠沒有小雞重要，小雞孵出來三天后，母親就翻看了它們的生殖器，證明失宗的小雞是母雞。長大后要生雞蛋的，生蛋就是生錢。家里的油鹽醬醋，父親的旱煙，都要從雞身上摳出來呢。它們肩上擔負著重大的責任，是不能走丟的。這樣的無故失蹤，連根絨毛都沒留下。只有蛇，并且還是條大蛇才能將小雞整個吞下。不久前，有人就看見二嬸家的小雞被蛇吃了。母親將剛孵出的小雞無故失蹤的罪歸在蛇了的身上。于是開始詛咒蛇：這天殺雷劈的冷血動物，到世上也不做點善事，今生為蛇下世還得做蛇。因此，母親只要見到蛇就非將它置于死地而后快。我感到有些擔心，蛇會不會記仇，來世是否還來刁那寄托著母親希望的小雞？
母親的到來，讓我后怕引起的恐懼感而產生的高溫從100度降到了50度。我拍拍胸脯：“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母親問：“蛇呢？”我說跑了。卻沒將蛇的洞穴告訴母親，因為我時常跟著大伯到山上去砍柴，從大伯的口中知道，這種通體黑色的蛇是沒有毒性的蛇，它們因為饑餓而殺生，母親卻不管它有沒有毒性都會將它置于死地。我怕母親向蛇報仇。以解失去兩只小雞之恨。我也怕蛇報復母親：來世再將母親的小雞吞食。
我將兩條鮮活的生命放歸自然的同時，在我居住的房間的后面，為自己埋伏下了一個巨大的危險。我總感到在我背后，有雙幽靈般的眼睛時刻在盯著我。我的一切行動都在它的監(jiān)控之下。我要時刻防著蛇對我的突然襲擊。防著蛇一時興起，慢悠悠游到房間的柜子下面，由床下爬上床頭與我共枕。讓我付出讓它失去一頓美餐的代價。為此，我只有整夜開著燈才能放心地入睡，認為光明會抵御黑暗中的危險。
那條大蛇再也沒在我眼前出現(xiàn)過，也沒爬上我的床頭，我在有光的日子里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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