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姑婆山從萌渚嶺蒼茫的傳說里走出來。
南中國，南嶺，逶迤綿延，我至今無法超越你的胸襟，依然在你的心底穿行，遠(yuǎn)離了那無盡的人流，在靜謐和恬然中感悟，并知道了一個凄美的傳說，在磅礴浩大的萌渚嶺山脈，它永遠(yuǎn)是最爽氣的。地處南方一隅，在歷史的時空交錯里，姑婆山永遠(yuǎn)激活著生命的青春，在白天與黑夜在陽光同雨露在清朗與寒冷中積聚著生命的分子，衍生出多彩斑斕的季節(jié)，并在涌動的河流里飛躍著千姿百態(tài)的景致。
綠色是這座山脈的生命的底色。
千萬棵樹匯成了一團(tuán)團(tuán)綠云，點(diǎn)綴在這高遠(yuǎn)廣袤的天穹下，它們靜靜地呼吸，釋放著無盡的清氣，滋潤了我們生存的精神家園。
山野河谷深處，滌蕩著陣陣清風(fēng)，風(fēng)里傳頌著樹的歌聲，那些匍匐在地上的螞蟻以微弱的生命顯現(xiàn)著強(qiáng)勁堅韌的毅力，為了生存的天空，它們不惜被朽木的坍塌擊得粉碎。
天籟的大自然里，我們都能聽見卑微而弱小的生命的呼吸。
這是我在靜謐的天堂里輕吟時感悟和暢想到的。
在這座靜謐的天堂，無論是春暖花開，還是夏季清涼，無論秋色斑斕，還是嚴(yán)冬降臨，都無法褪去它綠色的戎裝，所有的樹都披著綠夢在舒展延伸。
本是一座自然的山，卻蘊(yùn)含了無盡的故事，這故事在蒼山莽林中帶著風(fēng)的依戀，雨的纏綿，并且持久地與太陽與星辰同在。歲月的河流無盡地流淌，姑婆山全然明白了自己默默的凝眸，是在期待著一種歸來的傳說，它的暢想已變成了一棵棵樹，一片片叢林，在簇?fù)碇蟮氐男靥�，直至蔓延到高峻的馬鞍山腹地。
還有低吟的瑤歌在訴說著古老的傳說，如今這傳說依然在許多山頭涂抹上了一輪圣潔的光暈。
二
大峽谷，一河凝固的石頭卻在輕輕地訴說。
山路彎彎，越走越蒼翠，越走越空靈，層巒疊嶂之處的流車源大峽谷，流動的不是水，而是石頭。千姿百態(tài)的石頭，在日月的照耀或撫摸下，在時空隧道里穿行，又仿佛凝固了自己的思維。它們的靈魂里永遠(yuǎn)只有堅韌，或許是一個偉大的驚嘆，或許是一處圓潤玲瓏的夢中場面，這是凝固的精靈的歌。因?yàn)榱魉耐苿�，它們縱然向前，或許擾亂了河谷的程序，或許本來就是這樣的組合。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賦予了大峽谷的原生態(tài)，神秘而深邃，這本是自然的偉大的精品，永不磨滅的靈魂的舞蹈。
人行走在大峽谷，心想著石峰之頂?shù)氖徎�。那碩大的蓮花瓣兒正期待著飛鳥們的停駐。它心靈的花朵在默默中綻放，有著無盡的聯(lián)想和期盼。朦朧中讓人頓悟著拈花微笑的觀音菩薩坐臺蓮花，駕著祥云而來。
而現(xiàn)在，在大峽谷那頂基石裸露的的懸崖上的石蓮花已經(jīng)在飄曳的云霧里閃現(xiàn)。于是，我想著傾聽天籟，靜候花開。石蓮花開放的時候，也許不再只是我們這些向往大山的虔誠者獨(dú)自所期望的�；蛟S更多的人都想目睹石蓮花的豐采。
就是這一群永不循規(guī)蹈矩的石頭散落在大峽谷里，它們造就了流水般天籟的清音，給深邃的森林蒙上了一層神秘和詭異的色彩。如果不是因?yàn)榱魉谋加亢托鷩�，整個世界都在清醒或半清醒的狀態(tài)下，只有飛鳥的足音和落葉的低低私語。
流水的歡歌在這里被阻隔了，一條大壩攔住了它的去路，似乎打破了它千年的流程和繁衍。水草的生命被它淹沒了，石頭被它淹沒了，凝眸的山林的影子落在水流里，綠藍(lán)藍(lán)的湖底，是別樣的深情和至美的陶醉。
這種近于原始的大峽谷的沿途已經(jīng)開辟了一條簡易公路，它的陡峭也令那些駕車者驚嘆，令坐車者駭怕。姑婆山，有了一河凝固的石頭，這里便有了大山男性的陽剛；有了清澈的水流，這里便有了大山女性的陰柔。姑婆山是一座有著女性的慈眉善目有著男人粗獷豪放的秉性的大山。
如果沒有這條簡易的公路，我們會行進(jìn)在那亂石穿空的叢林里，我們現(xiàn)在正是渴望有這種艱難的刺激和磨礪志行的考驗(yàn)，如果不是望見天上的飛鳥，我們的思緒還依然會在一種蒼茫中行進(jìn)。陽光暖暖的，沒有風(fēng)，更沒有寒冷，秋天的姑婆山正沐浴在一種野趣里，并蕩漾著無盡的悲歡苦樂。而這種悲歡苦樂見證于世的乃是四季更替中的興衰枯榮和花開花落。
三
迎客松在峭立的石壁見證你的堅韌。
從大沖卡電站開始向上攀登，我們看見山崖的脊梁上涌動而下的水流，山呼海嘯般地沖向山下，其實(shí)，我們看到了白色的水花，卻見不到河流，河流已經(jīng)擠進(jìn)窄窄的渠道，漫過鐵管成為一條巨龍。我們跋涉到水渠時，我們已經(jīng)大汗淋淋地抱怨，這樣的山嶺到底讓我們仰慕它的何處？我們很有點(diǎn)焦頭爛額地幻想，這已經(jīng)到了馬鞍山吧。而實(shí)際上，在一片綠色汪洋的森林世界的懷抱里，我們僅僅才開了個頭，我們久仰的馬鞍山就像在云端，它可以俯視著我們，我們卻是遙遙無期，不敢說已經(jīng)感受到它的呼吸。
好在有一條窄長的水渠悠悠地流動著清水，我們行走在這條渠道，面臨著千溝萬壑，腳下的河谷驚險和離奇，對岸的山嶺上無邊的景致里，秋楓和青松，杉樹和楸木都綿密整齊地朝我們展示它們的風(fēng)采。
沒有別的任何念想讓我們退縮，大山原本就是高遠(yuǎn)的，而我們無法退卻下來，當(dāng)森林的羽翼遮天蔽日時，我們又一直走進(jìn)陡峭下去的上山路。這是寧靜中的清涼世界。太陽光仿佛一下子被綠色屏蔽起來，只有濕漉漉的青草，夾雜在林中各色的野花，爬滿青藤的古木，它們在這片天地里依然堅守著自己的初衷，沒有任何的妄想和迷幻。
而在遠(yuǎn)處，許多棵迎客松兀立懸崖，在高峻的石壁林里抖落了光華，靜望著我們的光臨。那些青翠豁亮的迎客松不知何時早就撐開了枝葉，伸展了玉臂，讓靈魂和形影在這蒼莽靜謐高遠(yuǎn)的山嶺上相守，不知從何處來，有著無邊的虬勁，令人驚嘆。高大的迎客松，在姑婆山別處卻無法搜尋，但它們卻聳立在這人跡罕至的馬鞍山深處，莫非它們從更高遠(yuǎn)處的黃山飛過來的？據(jù)說這世界上許多的樹種中松樹是不可扦插的，松樹是靠著種子飛越過重重云霧歷經(jīng)千難萬險才駐足于這危崖石壁之中。無邊的壯美也只有在無邊的懸崖絕壁中見證。迎客松立在馬鞍山途中的山巒，也一定在向往高處，真心真意地投入自己的相守和依戀，真心真意地舒展自己的光華和風(fēng)采。
站在迎客松下，我忍不住去抱它的腰肢，然而我卻抱不過它的腰身，即便我的思緒飛揚(yáng)，涌動著神飛的想象。我真有點(diǎn)慚愧，樹能夠餐風(fēng)露宿，在一種天籟里顯示了一種不敗的品性，而我呢，常常因?yàn)槭б舛皭�，因�(yàn)閼崙慷鴤校瑹o法抵抗塵世間的煩擾和喧囂，也躲避不了因寂寞而帶來的急躁和魯莽。迎客松聳立于亂石或峭壁之間，縱使極少的泥土，縱使狂揚(yáng)的寒風(fēng)，它依然昂著頭顱見證歷史與自然的風(fēng)雨，依然以百倍的信心恭候你的到來，依然見證你的堅韌和佇望。
在這些迎客松聳立于危崖之時，它們的周圍不是深谷就是高過半身的秋草，不是夾雜著細(xì)竹的灌木就是密不透風(fēng)的叢林。那叢林在兩山之間的沖槽顯得葳蕤通靈，盎然有趣。
一串高過藍(lán)天的瀑布也立在我們的腳下。
四
瀑布跌落進(jìn)深谷，是大自然最真實(shí)的聲響。
從迎客松往上的草甸，越過一叢叢樹林，高遠(yuǎn)的馬鞍山在望。
從秋日的陽光里看到的馬鞍山并不像我們心中的那樣神圣，除了荒草，除了石峰，沒有望見頂峰任何一片森林的蔥蘢，這與我夢中的景致似乎不相符合，我的腦海里有點(diǎn)嘆惋，甚至有點(diǎn)絕望。
一條清流從馬鞍山頂峰下的深谷里流來，溪水毫不夸張，毫不直爽，只是纏綿于石，溢流過狀似方臘石的溝壑般的谷槽，幽深而又裊裊，仿佛一股飛花濺落下來。我們在溪上走，溪水跌落進(jìn)懸崖。這基巖裸露的斷壁絕崖夾雜著花草，還有些堅勁的小樹，只是那一股清流到了這兒已經(jīng)飛散成一縷紗，或者是一絲風(fēng)，已經(jīng)從無盡翻涌的心胸暗暗而下，哪怕流盡最后一滴，也不會空泛而來。一滴水能折射出生命的悠長意味，正是一滴水的澄澈散落成蓮花般的花朵，才有異樣的純清和明凈。
如果說迎客松在展示大山大嶺的風(fēng)骨和血脈的話，那么這形如一滴水的瀑布依然站在紅塵萬丈的天地間與迎客松言歡，執(zhí)子之手，與之偕老。何況這大自然的靈物不會在瞬間消失，它們具有更廣遠(yuǎn)的永恒和清心，人站在這一滴水的瀑布面前，卻顯得小家子氣了。任何微小的自然之物都有可能匯成一股強(qiáng)大的力量。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那縱身一跌的瀑布讓我一時無法釋懷，無法釋懷的就是驚嘆于它的細(xì)小和微妙。
越往高處森林越稀少，水流越細(xì)小，而高山草甸卻瘋長起來。在海拔1300米的高山上是草甸，而即使到了1600米之處，還是茫茫的草甸，最后在馬鞍山頂峰，除了稀疏的荒草之外，剩下的就只是巖石和矮小的灌木。
那些矮小的灌木形如植物中的盆景，有著生命的強(qiáng)勁。
五
巖石是這座靜謐的天堂里的靈物，穿越了歷史的時空。
馬鞍山深藏在姑婆山最幽深的山谷，它在大自然的懷抱里一直都是處于休眠狀態(tài)，未被認(rèn)識，人世的微塵越不過這里，世事的滄桑越不過這里，因?yàn)楦哌h(yuǎn)，才有了它深閨的幽寂。這種境況里，它卻不會嘆息。
最高點(diǎn)，當(dāng)我們喘著粗氣爬上最高點(diǎn)時，只有巖石，還有幾塊被人們搬上來企圖遠(yuǎn)望可移動的石塊。正是這些巖石在歷史的沉默里，歷經(jīng)風(fēng)雨飄搖，歷經(jīng)世事滄桑，刷洗了歲月的蒼老和孤獨(dú)。盡管人們以為一顆石頭的靈魂是孤獨(dú)的，其實(shí)不然，它已越過了遮天蔽日的林莽，越過了嚴(yán)寒酷暑，忍受了自然的饑餓、絕望。生命在這里留下見證，巖石用沉默見證了心靈的歡欣與陶醉。它們可以俯視任何一個山頭，可以讓別的山峰仰見它的風(fēng)骨，只有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馬鞍山才讓人想吟誦著那兩句：“不到馬鞍山，枉為江華男”。
而我當(dāng)初怎么也不太明白這兩句詩的真正含蘊(yùn)，因?yàn)槲覠o法作出正確的判斷，無法判斷出這座頂峰的外在美和內(nèi)在美。大凡一個風(fēng)景，外在美給人們的怡樂是直接的，而內(nèi)在美卻猶如馬鞍山一樣，隱藏得很深。我無法刻意去選擇抒情意象去描繪這座奇特的山，它的山石和細(xì)草，最終還是跌入了“豪華落盡見真淳”的窠臼。
這是一次山風(fēng)的激活，消耗了宇宙間的真正光輝。
在馬鞍山頂峰，幾乎就是一些頑勁的荒草，還有一些傳說中的大蒜。那些大蒜開滿了紫紅色的花，說是大蒜倒不如說是韭菜，它們呈現(xiàn)出來的是韭菜的香氣和果實(shí)，而大蒜是不會開花結(jié)籽的。在這里，我們留下了合影，也放開了我們的喉嚨干嚎了幾聲，然后就是沉默。我覺得只有在沉默中才能感悟著大山的呼吸，只有在沉默中才能窺探出大山的心靈。山風(fēng)在吹，歷史的蒼茫在這里只留下沙礫和石塊，而那些生機(jī)盎然的樹木和花草在我們腳下的山峰上攢頭仰望。
馬鞍山聳立群山之首，我們看清了我們腳下那些山頭密集的樹林和山脊上光亮的防火線，我漸漸地聽到了風(fēng)的吟唱。我不知道這座山運(yùn)行了多少年，在我們歷經(jīng)艱難好不容易爬上時，倒沒有特別的激情，我們的同行在這里的沙礫里埋下了一瓶酒，我們誰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來光臨。在這個莽莽的馬鞍山，我們在許多時候是腳手并用，花了七個小時才爬上頂峰，因?yàn)闊o法考慮到在山上宿營，我們做好了夜行返回的準(zhǔn)備。
我不想再多說馬鞍山的旖旎風(fēng)光，過多的詞語堆砌起來可能是一種硬傷，一份做作。只有堅韌地爬上去，走進(jìn)馬鞍山腹地，你才無法抗拒內(nèi)心的激動，踏入這塊領(lǐng)地便有了一種掏盡肺腑的感覺。塵世的陽光在這里變得亮潔，塵世的俗念在這里滌蕩而去，自然的生命在被人快要遺忘的天地里依然堅挺著，你只有靜靜地聆聽，靜靜地感受。
六
馬鞍山來自歷史的遙遠(yuǎn)，在它的寧靜中我的腳踝崴了。
在馬鞍山頂峰呆了不久，我們開始下山了，可以說我們來時匆匆，走時更是匆匆，我們必須在天黑之前趕到水渠，否則等待我們的將是無邊的莽林和黑暗。盡管我們準(zhǔn)備了電筒，但并不是人人都有。八個人大概有六人有照明的用具，何況其中有幾個人已經(jīng)累得夠嗆的了。
在我還未從馬鞍山的想象里回歸時，同伴們?nèi)轮律搅�。在這里我沒有留下丁點(diǎn)兒收集的東西，哪怕是一顆羽毛，最后還是采摘了一些野生韭菜的種籽和兩個迎客松的堅果，在狼奔豕突中的匆匆里走著下山了。
因?yàn)槌两谝环N神思飛揚(yáng)的妄想里，我由于一步?jīng)]有踏實(shí)，在逼窄的山路上我的右腳踝崴了。在這密林里同伴們想法對我施救，但無法替代我行走，我倚靠著四肢和一根竹竿艱難地爬行了五個小時才回到山下。我的右腳幾乎是沒有出力點(diǎn)地而行的。在最艱難處都是同伴們一邊走一邊打著電筒照著我一步一步移下山的。
這也許是馬鞍山留給我的最好考驗(yàn)吧。
是的，走在馬鞍山的密林里，我只有靜靜地感悟，此時任何言說都會顯得蒼白無力。我只有靜聽天籟的交響，聽啁啾的鳥鳴，聽溪水的嘩啦，聽小蟲的呢喃，聽大樹的呼吸。我沒有放棄浮出來換一回氣，是該摒棄心靈的負(fù)荷了，是該摒棄因環(huán)境而帶來的沉悶了。
盡管我的腳踝崴了，我始終覺得值得穿越馬鞍山。姑婆山的瑰麗和雄奇是我爬上頂峰馬鞍山五體投地下山時頓悟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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