嗑麻籽
我們鄉(xiāng)下有一種特殊的作物，那就是麻。大麻高大一些，小麻矮小一些。大麻雌雄異株，雄株只開花不結(jié)籽，所以它得了一個別名叫做“花麻”；雌株結(jié)籽，那籽就是“著名的”麻籽。它為什么著名？因為鄉(xiāng)下有那么多人有事沒事都在嗑麻籽。
不論是縣城，還是鄉(xiāng)鎮(zhèn)，甚至有的村子，都有賣麻籽的人。有當(dāng)?shù)氐模灿型獾氐�。�?jù)說外地人里秦安的占了多數(shù)。他們挑著兩籮筐麻籽，里面放著一個茶盅，熱情地對著行人招呼：“麻籽，賣麻籽！”過去是一茶盅五分錢，現(xiàn)在漲到五角錢。有時候，在我們這邊的班車上，也不時擠上來一個女人，臂彎里摟著一笸籮麻籽，向乘客叫賣。那閑坐無聊的人，慢吞吞掏出毛幣，量了一茶盅麻籽，專心地嗑起來。
在我們這里，嗑麻籽不拘男女老幼，好像是全民運動。不要說那些放羊娃，整天跟著畜生漫山遍屲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嘴里都快發(fā)霉了，遇上麻籽，毫不客氣；就是那西裝革履的干部，也喜歡在辦公室邊打電話，邊嗑麻籽；甚至那些因外出打工變得時髦的美眉，說話嬌滴滴的，吃飯像咽藥似的，但嗑起麻籽來卻很豪放。
嗑麻籽有講究。嗑麻籽既是一種技巧，也是一種功夫。那麻籽又小又滑，鬼精靈一般。不會嗑的人，放一顆在兩個牙齒之間，一滑溜，不知道哪里去了。會嗑的人，食指和拇指撮一顆起來，一揚手，就能投到舌尖上，舌尖輕輕一頂，頂?shù)缴舷卵乐g，那上下牙再輕輕一磕，麻籽一破兩半，殼兒歸一處，仁兒歸一處。舌尖輕輕一推，把殼兒送到嘴唇上，舌頭再回去，和牙齒一起，細(xì)細(xì)砸吧那麻仁兒的滋味。
小時候，我見識過許多嗑麻籽高手。其中有一個厚嘴唇的女人，她抓一把麻籽，合起雙手搓一搓，一揚巴掌，把滿把麻籽打進黑洞洞的大嘴里。然后好像關(guān)城門一般抿起嘴唇，一顆一顆對付那些小東西。只聽見咯嘣、咯嘣之聲響個不停，只見舌頭頂出來的麻籽碗兒越來越多，起先粘在嘴唇上，后來像個蜂巢倒掛下來，搖搖欲墜。實在不能再掛了，就“噗”吹一氣，吹到四散。然后再重新開始。
我的一個姑爺，臉上有許多麻點，看起來就像掛著的麻碗兒。我覺得很好玩，把他叫做麻姑爺。他經(jīng)常來我們家，能吹牛，好罵人。后來他的兒子去煤礦背煤，埋在礦井中沒挖出來。兒媳婦要改嫁，三個孫兒，他一個也不讓她帶走。媳婦告上法庭，他溜得沒了蹤影，把姑奶奶關(guān)在監(jiān)獄里，他也不去看。我的這個姑爺此后仍來我們家，還是能吹能罵，但我覺得他臉上的麻點不好玩，而且有點丑了。
吃麻腐
麻渾身是寶。麻桿上剝下又薄又長的皮，就是麻辮，它是做麻繩的材料；剝了皮的麻桿，又高又直，像是白生生的骨頭，鄉(xiāng)下蓋房子做屋頂時用它擋泥；麻的果實叫麻籽，直接可以嗑食。我已經(jīng)說過，我們那邊許多嗑麻籽的高手，堪稱大師。要是爭奪這方面的迪斯尼記錄，我敢打包票，我的鄉(xiāng)親定會不斷創(chuàng)造新記錄。麻籽還可以榨油，就是所謂麻油，風(fēng)味絕對獨特。麻仁最講究的是麻腐。奶奶做的麻腐，是我永遠的記憶。
7歲那年秋天，媽媽要我去谷田趕麻雀，谷田邊邊上隔幾步就長著一株麻。俗話說：“洋芋開花賽牡丹”，土豆花朵大色艷，遠遠望去，煞是好看；就是那胡麻開花，也像藍瑩瑩的海洋。麻那樣高大，但它的花兒卻毫不起眼，像落了一層霜，一搖，咕嘟咕嘟冒出“煙”來，嗆得人嗓子眼兒麻酥酥的，直咳。狡猾的麻雀從谷地里飛起，往往停在高大茂密的麻上。我氣喘吁吁，從東頭趕到西頭，好不容易近了，它們又一振翅膀，轉(zhuǎn)移到另一顆麻上。我只好又從西頭趕往東頭。每次從麻下鉆過，那些瘋長的枝椏，直杠杠伸長胳膊，好像要把我撥下地埂。我想這麻樹與麻雀合起來欺負(fù)我，我恨死了麻樹，氣急敗壞，折斷了那些礙手礙腳的枝椏。幾天后媽媽發(fā)現(xiàn)那些受傷的麻樹，她心疼地綁起垂掛著的枝柯。戳了一下我的腦門，狠狠地說：“你今年就別想吃麻腐了。”
我這才把地里長著的麻跟廚房里好吃的麻腐聯(lián)系起來。一想起麻腐，口水就泛出來，含都含不住。為了麻腐，從此往后趕麻雀，我總會小心地攔起麻籽的胳膊，側(cè)著身子彎過去�；蛘吖律碜�，貓兒一樣躥過去。麻籽終于熟了，灰溜溜的腦袋，鉆出了裹著她們的綠頭巾，好奇的向外張望。收獲了，大家小心把麻砍倒，運到打谷場上，晾曬一些時日，干透了，抓住麻桿，抬起，輕輕摔打。又小又飽滿的顆粒從干枯的葉子中間飛濺出來。抖一抖，刷啦啦，場上落了厚厚一層。
奶奶在簸麻籽。簸箕像竹子編成的舌頭，吐納吐納地扇著，吐出去輕飄飄的葉子，吐出去癟而小的顆粒，收留瓷實的麻籽。麻籽越來越多。最后裝在潔凈的白洋布口袋里。
農(nóng)歷十月一日過鬼節(jié)。奶奶和媽媽早早忙活開了。她們抱著碾擔(dān)兒，端著一笸籮麻籽，趕著黑驢來到碾盤前，將麻籽倒在掃干凈的碾盤中央，套上黑驢，蒙了它的眼睛，拍一把它的屁股。碾子咯吱咯吱響，麻籽咯嘣嘣叫，奶奶不停地將溢出來的麻籽往碾盤芯里掃，直到將圓溜溜的麻籽壓成一圈餅，又在中間添加新麻籽。黑驢走累了，笸籮里的麻籽也添光了。
奶奶和媽媽鏟起麻餅，小心地放進盆子�；丶液螅棠淘跓徨佒胁粩嗳啻昴牒玫穆槟�。之后肘子抵著膝蓋，分開十指擠捏著，麻油滴答滴答掉在下面的小碗中。又將過濾好的倒入鍋加開水，慢火細(xì)燒，細(xì)細(xì)點水，麻腐漂起來，漂起來，結(jié)成一大片，蓋在水上。用漏勺舀出，加蔥花，放鹽。中午，鍋里哧啦哧啦響，奶奶拿著鏟鍋刀，在鍋中旋轉(zhuǎn)出一個脆黃脆黃的大面餅，冒著熱氣，汪著油，奶奶小心地交叉兩刀切開，四牙兒，麻腐從上下兩層面餅中流出來！我舔著嘴唇，味蕾開成了花。媽媽把我推出門檻：“你的一份兒你糟蹋了！”我戀戀不舍，胃在咕咕叫。媽媽出去抱柴了，奶奶切了一小牙，放在碗碗中。我躲在西房，小心翼翼提起來，咬過面餅，舌頭碰到麻腐，酥軟，潤滑，油津油津地香。這一吃，終身再難忘記了。
2011年1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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