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nóng)村里的家鄉(xiāng)，家鄉(xiāng)里的農(nóng)村。世間的村子有著一樣的性子，也有著不一樣的身姿，在我的文字里描寫的是我心里那個最熟悉的村子，也就是家鄉(xiāng)的村子。
奶奶家在我的記憶里是濃墨重彩的，我敢說記憶中的那副圖畫有七成的筆墨都用在了那個玩耍長大的塌墻爛院里，住著兩個上了歲數(shù)的老人。住著比他們年紀(jì)大很多的窯洞，一線四孔，兩孔是別人家的，都出去跟著子女住簇新豪華的樓房去了，村子里很多人都羨慕，眼睛跟著人家跑了很遠(yuǎn)，被嘴巴攔截下來，就感嘆的說了一句話：“人家是娃娃好，出上勁了，哪像咱們的娃娃都是戳牛屁股的。”雙腿無精打采的移動著，拖拖拉拉的。剩下的兩孔窯洞是奶奶家的，一孔用來住人，另一孔用來放些零七八碎沒用的東西，村里人給起了名字——寒窯。
奶奶是個愛干凈的人，住的那孔窯洞，盡管里面的一切很是古老，依舊的喜歡珍惜：地是土的，用自己捆綁的精致的小掃帚掃得光光的；炕上鋪的很單薄，就一張席子，上面鋪上單子，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單子用手撫摸得展展的；一排甕，黑漆漆的表面揩擦的都能照見人影；鍋蓋是銀白的，沒有一丁點做飯留下的痕跡黑點；甕和炕欄之間放著一套老式的柜子，在要打開柜門時你都會舍不得往上放手，怕在上面留下手指印，里面什么地方放著什么，都一清二楚，井井有條；鍋臺是塊大石頭，有七八厘米厚，表面被抹布抹的平整而又光滑，灰綠的顏色是水淋淋的，這個過程奶奶用了一輩子：……鄉(xiāng)村里現(xiàn)在已經(jīng)上了六七十歲的人，他們的人生很多都是安放在一孔窯洞里，被窯洞里的鍋臺石噙著。
北方的窯洞里，必備的一個就是在灶火旁邊要搭配上一塊或大或小的鍋臺，因為做飯的時候有很多原料要切扎、很多調(diào)料要擺在上面，用的時候比較方便。要是說，已經(jīng)老去的奶奶們，一輩子就是在窯洞里走來走去，不如說是在鍋臺上抹來揩去。早上早早的起來，就開始準(zhǔn)備做飯，等吃過飯就十點多了，在鍋臺上洗碗拾掇；下午四點多再開始做晚飯，再次的在鍋臺上撫摸拾掇，晚上睡覺時還要把鍋臺上擺放的盆碗安蓋好，怕老鼠把剩下的飯菜米湯等糟蹋了。當(dāng)時那會選擇鍋臺石是要去找天然的，去深山的石頭林或大河邊上，尋找一塊有足夠大而又不能太厚，質(zhì)地也不能太脆太酥軟的石頭。找到了經(jīng)過小心翼翼簡單的打磨后，四五個人甚至更多一起抬到壘好的石頭墩上，鍋臺就成了。如今的平整光滑都是女人們用手、用抹布，一天天的不間斷的撫摸出來的，見證了她們的一輩子。在它的上面做出了多少頓飯，多少次不小心把手弄破，多少次難悵的把雙手托在上面?zhèn)碾y過，多少次邊流淚邊在它上面抹揩……多少個日子被它看著老去……
很簡單的一輩子，它從厚變��；很樸素的一輩子，它一直是那樣的顏色；很溫馨的一輩子，它一直都沒有斷裂；很踏實的一輩子，它越來越平整光滑卻沒有鮮亮起來……水淋淋的潮濕濕，要是從哪天開始它變得一天比一天干巴巴，出現(xiàn)了白色的霉沫沫，那就說明陪伴它的女主人已經(jīng)走了，那天正在揩擦它的那塊抹布掉落，雙手重重的落在它的面孔上，褶皺臃腫的雙眼輕輕的閉合，身體成為了一片秋天的葉子，軟綿綿的順著它的身體飄落在腳地上，再也沒有站起來……第二年的春天也沒有重新的發(fā)芽，夏天還是沒有她的蹤跡，不用再等待秋天了，再也不會有落葉瞬間的親吻，它的面孔，再也不會有溫?zé)岬氖纸o它擦眼眶里的淚水，再也不會有人輕柔按時的給它洗臉擦洗身子……后來的日子里，老窯洞里的拐角旮旯長出很多歲月的線網(wǎng)、蜘蛛網(wǎng)，歲月的眼淚厚厚的堆積在甕上、柜子上、鍋蓋上、鍋臺上……久久的不肯離去……
某一天一個堅硬的鋼鐵勇士，用鋒利的鏟子推倒殘破即將散架的老窯洞時，里面的一切不會有人在意，鍋臺成為了廢棄物，被亂七八糟的埋葬在地下，成為了新時代的地基。老人的墳上長出了花草，春夏秋冬的四季不停的變換著顏色，但是都不是她喜歡的，一切的綻放一切的枯萎一切的等待，全是為了那塊噙著她一生的石頭，沉重的鍋臺石。
都被埋葬在了土地下，不知道你們之間有沒有再次的相會，我相信會的，因為鍋臺石噙著她們的一生，她們的一生都流淌在了鍋臺石的身體里。
陜北有一種石頭，在窯洞里，在灶火旁，在女人們的生命里，它們噙著女人們的一生——鍋臺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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