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家屬區(qū)，是個企業(yè)自建的老舊小區(qū)，樓上樓下住的都是廠里的職工家屬，低聲不見抬頭見，大多是相處十幾年的老鄰居。建廠那年，廠里從附近農(nóng)村招了幾百名工人，幾十年過去了，這些已經(jīng)穿了幾十年工裝的老工友，還是忘不了土地，有事沒事就在樓前樓后的空地上挖呀，創(chuàng)呀，種上辣椒呀，栽點莧菜呀，綠油油的看著也怪喜人，下了班路過順手搞一把，回家就能下方便面。
居委會要建文明小區(qū)，市里還要來檢查評比，所以，家屬區(qū)里就貼出了通知，請業(yè)主自行清理樓前樓后的小菜地，三天后如不清理，就會集中鏟除。
通知歸通知，誰也不清理，拔了莧菜又種香菜的吳大毛，照樣澆水除草，裝作不知道。到了第五天，居委會的人背著噴霧器，里邊裝著敵敵畏，扛著鐵鍬，集中行動了，吳大毛一見不對勁，連忙又拔又挖，忙得一頭大汗，嘴里還說，閑著沒事干了，種菜也來管。
清理了小菜地后，社區(qū)就在樓前樓后種上了月季、蘭草。紅茶綠葉很是好看。過了沒多久，吳大毛又帶頭把月季花拔了，蘭草也鏟了，又種上了油菜，還一勺一勺地從化糞池里掏出大糞，撒在上面，一邊撒，一邊說，種地不上糞，等于瞎胡混，莊稼一支花，全靠肥當家。樓上鄰居上下樓都掩鼻而過，行色匆匆。
有一回，看見吳大毛在小菜地里澆水就順口問他一句，種上月季，蘭花不好嗎？干嘛要拔了種菜，臭烘烘的。吳大毛不樂意了，站起身就大吵起來，你顯臭，就別住這，這是咱老百姓住的地方，你有本事住別墅去，市委大院干凈的很，也不臭，沒人攔你。
幾句話，就噎得你透不過氣來，再有理的事，只能看，不能說，一說就要惹麻煩。樓上十幾個種菜的老鄰居，平時見面笑嘻嘻，如今都罵你吃飽了撐了，多管閑事。
樓上有個林師傅，是廠化驗室的化驗員，今年五十歲了，女兒在外地上大學，老伴出車禍死了。退休后沒事干，天天早上五點就下樓鍛煉，聲音很響，腳步咚咚象打鼓。她還養(yǎng)了一只哈巴狗，一塊兒又喊又叫下樓，那狗戴個鈴鐺，叮叮亂響，吵得人睡不好覺。張了幾回嘴也不敢說，都是幾十歲的人啦，說了怕臉上掛不住。但你不說，人家就這么一直咚咚作響，熱鬧的很。尤其叫人不可忍耐的是，一到二八月，這狗就在樓道里亂叫，從天黑一直叫到天亮，你覺得狗也累了，不叫了，剛要入睡，狗又叫了。
這狗似乎也不太講究衛(wèi)生，總是隨地大小便，一不小心就踩上了，林師傅看見了也不當回事，把那狗寶貝似的，還穿了花衣服。我試著和林師傅溝通了幾回，能不能讓那狗別亂叫。林師傅說，不能。人還戀愛結(jié)婚呢，狗就不能有點想法，叫幾聲怕啥，不叫不正常。我又說，能不能教那狗講點衛(wèi)生，別再隨地大小便。林師傅臉一沉說，狗也有自由呀，要不，你給狗蓋個廁所吧。說完，揚長而去。從此見面愛搭不理，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就象欠了她二升黑豆錢。還指桑罵槐說，一個平頭小百姓，管那么多事干嘛，咸吃蘿卜淡操心，有本事早當官了。
廠里工人，星期天喜歡在家屬院門口扎堆聊天，張家長李家短，也議論廠里的事。什么胡廠長又換小轎車了，奧迪換成了蘭鳥，舊車兩萬塊賣給了他的小舅子。什么陳書記在北京買房子了，用的老婆的名字，一下子買兩套。話只管這么說，車能看的見，房誰也沒看見，大家只管這么說。有一點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那就是胡廠長在廠里的房子，夜里不亮燈，他在市里買了別墅，兩層小樓，二百六十平方，每天司機要開車接送。廠里明明有接送職工上下班的通勤車，他不坐，顯底子。工人見了他的蘭鳥車就說，還是當官好，不坐大巴坐蘭鳥。
尤其叫工人不可思議的是，胡廠長給自己定的年薪二百萬，工人月工資只有一兩千。工人們議論紛紛，干活的不拿錢，當官的高工資，這叫啥道理。胡廠長說，有人坐轎有人抬，有人享福有人受罪，就是這道理，誰有本事誰當官，沒人不叫你當官。
近來，廠里搞活動，領導帶頭做自我批評，還歡迎群眾提意見。胡廠長在會上說的天花亂墜，什么廣聽民意，不打棍子，不抓辮子，說的人心里亂癢。我不由自主地就提了一條意見，請胡廠長公開個人財產(chǎn)。胡廠長一楞說，這要聽從上級領導的，領導叫啥時候公開，就公開，要在思想上和領導保持一致。
不久，我就被宣布下崗了，理由是企業(yè)改革，減負增效。
唉，有些事，只能看，不能說，真的。不信你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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